第577章 谨慎

米升伏在潮湿的岩缝间,双手苗刀压着几片枯叶,刀柄雕的盘蛇正对着山下蜿蜒的官道,米升瞪圆了双眼,视线顺着官道极目望去,但山峦和丛林遮挡了他的视线,只能听见那个方向炮声和铳声愈发密集,夹杂着接连不断的喊杀声,还有吴军那狰狞的喇叭声和战鼓声。

山林之中钻出几个人影,都是缠着头巾、穿着一身蓝黑色布衣苗人打扮、只在臂膀上缠着一条红巾的斥候,向着红营各部的埋伏阵地飞奔而来,一名踩着满脚苔藓的斥候滑到米升身边,语气急促的禀告着:“米委员,一部吴军已与我军交战,该部估计一万三千余人马,领军主将打的是夏国相所部总兵何进忠的旗号!”

“算是个老熟人……”米升点点头,随口念了一句,何进忠对于红营来说确实是个老熟人,当年夏国相驻屯萍乡之时,何进忠便是他的部将,红营和他们也算是有走私和摩擦的情分,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情分在,夏国相才派他领军入黔来协助李本深“照料”老熟人。

“一万三千多人……还能打!”米升稍稍喘了口气,这一仗黔西北根据地算是在走钢丝,即便是有埋伏,若是吴军来得太多了,指不定也得翻车,若是吴军来得太少了,却又达不到给予吴军重创,让他们短期内失去追击能力的效果,一万多人马,不多不少刚刚好,看来老天还是站在红营这一边的。

杨家湾的主阵地上响起一阵尖啸,三只裹着硫磺的竹箭冲上高空,那是让埋伏的各部兵马准备的信号,周围的山林之中隐隐约约的人影闪烁,很快又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观音铺方向的山林和官道上陆陆续续的出现了许多“丢盔弃甲”、穿着杂色衣装的红营战士,踉跄着朝着各部设伏的阵地逃来,然后又飞快的隐入山林之中消失不见。

贵州贫瘠,占据着大半个贵州的李本深部除了少数精锐,大多都是一副乞丐兵的模样,处在黔西北山区,又面临着李本深和吴军大肆围剿的黔西北根据地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依托当地的百姓、苗寨,温饱衣装还是不缺,可武器装备大多便只能靠缴获,想要像江西的同袍一样统一军服装备,更是痴人说梦了。

而吴军的精锐部队,从衣装盔甲上就令人垂涎三尺,从官道和山林中钻出来的吴军步骑,一水的土黄内衬布衣、暗红布面镶铁甲、六瓣黑铁明盔,许多骑兵还穿戴着一身闪亮的明铁扎甲,头戴亮银针盔,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再撒在他们的身上,波光粼粼,如同海浪袭卷而来。

“他娘的,这么好的衣甲装备不去打清狗,专门跟咱们过不去!”米升身边的标长怒气冲冲的斥了一声,又用苗语骂了几句,他这个标长也只不过有一件粗糙的布面暗甲傍身,头盔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打坏了都没法换,只能裹着一头苗人的头巾。

“以后都是我们的了!”米升强拽着嘴角牵出一个笑容来,急促的呼吸倒也没有让他的话语紊乱难闻:“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吴军表现得很有纪律性,步队压前、马队压后,见红营的兵马没有溃败,而是有秩序的且战且退,却又忽然消失在山林之中,没有盲目的纵兵袭击,沿着山道一路搜索而来,眼见着前部就要进入伏击圈的边缘,却忽然唢呐鼓号之声大响,旋即整个军阵都齐刷刷的停了下来。

米升浑身紧绷着,拽断了石头旁的一根荆棘,尖刺扎进掌心里,一阵阵钻心的痛,米升却全然不顾,只是瞪着双眼盯着那支缓缓停步的吴军兵马。

一匹白马载着一名身穿包浆鱼鳞甲的吴军将领登上远处一座高地,正是此部吴军主将何进忠,米升的视线随着他的身影一刻不慢的移动着,却见他在高地上踱了几步,摸出一支望远镜朝着红营埋伏的地区扫视起来,让头上套着草圈,又伏在石头后的米升都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杨家湾主阵地距离清军所在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被茂密的丛林严严实实的遮挡着,准备绕后包抄的部队更是远在翻过两个山头的位置,米升所在的位置山势较缓,同样也被茂密的山林遮挡着,又做了充足的伪装,米升有自信,在何进忠的位置是绝对发觉不了他们的。

何进忠似乎确实没有发现他们的埋伏,望远镜左右扫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收了起来,抬起一只手挥了挥,身旁亲兵有节奏的挥舞起令旗,那是继续前进的旗号,一队亲兵已经将喇叭贴在了唇边,只待用力吹响。

就在此时,何进忠却忽然摆了摆手,身边的亲兵赶忙又挥起了令旗,周围的将官军兵都回头过去看他,却见何进忠仰着头朝向西而行的太阳扫了一眼,又朝太阳一指,似乎是在跟身边的将领解释着什么,随即便是令旗挥舞,吴军军阵中竟响起收兵的金锣声,吴军的部队后队变前队,如同退潮一般缓缓退去。

“吴军发现了!”米升身边的标长拼命压着声音,语气中的惊慌却怎么也掩不住,耳上挂着的银坠在不停发着抖:“怎么发现的?哪里露了破绽?”

周围的战士们也是一阵阵骚动,吴军还没退尽,他们还严守着纪律尽量不发出声响,但骚动像瘟疫般在伏兵中蔓延。有人碰倒了装毒箭的竹篓,箭镞上的见血封喉汁液滴在石头上滋滋作响。

米升的眉间凝成一个川字,脑子里也在不停的盘旋着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周围骚动的声响让他不能静心思考,干脆抓起块碎石砸在岩壁上,清脆的撞击声让众人瞬间噤声,也仿佛砸开了米升脑中的乌云,让他猛然想起何进忠的动作,扭头往西一看,太阳将山影拉得绵长。

“太阳要落山了,何进忠不想在晚上进军,免生意外!”米升缓缓吐出口气,狠狠啐了一口:“谨慎的家伙!”

米升伏在潮湿的岩缝间,双手苗刀压着几片枯叶,刀柄雕的盘蛇正对着山下蜿蜒的官道,米升瞪圆了双眼,视线顺着官道极目望去,但山峦和丛林遮挡了他的视线,只能听见那个方向炮声和铳声愈发密集,夹杂着接连不断的喊杀声,还有吴军那狰狞的喇叭声和战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