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打断,只是死死盯着周云庆,听他继续说下去。
“您和离之后,臣顶着朝野非议,娶了凝安。可臣手握重兵,本就被楚平帝忌惮,娶了前朝公主,更是成了众矢之的,朝中奸臣处处针对,周家岌岌可危。臣无奈之下,只能与世家联姻再娶,以稳固周家根基。可凝安身为前朝公主,骄傲入骨,绝不肯做妾,二人之间,终究是走到了和离的地步。”
“从那以后,臣无数次想找机会告诉您真相,可您一路披荆斩棘,推翻前朝,登基为帝,成了九五之尊。臣身为前朝旧臣,本就在您的猜忌之下,如何敢再提及这等惊天秘闻?一旦说出,不仅臣死无葬身之地,还会搅动朝局,动摇大周根基,臣只能将这个秘密,死死压在心底,一压,便是数十年。”
“直到后来,楚氏旧部叛乱,陛下您为稳固江山,下令将楚凝安与她的孩子楚念一并处死。消息传来,臣如遭五雷轰顶,那是您的骨肉,是您的亲生儿子啊!臣当夜便想入宫禀明一切,可终究是晚了,等臣下定决心时,母子二人早已魂归九泉,一切都来不及了……”
话音落,寝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寒风呼啸,刮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冤魂在泣诉。
周云庆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滑落,彻底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白洛恒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身形踉跄了一下,扶住身侧的桌案才勉强站稳。他仰头望着昏暗的帐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麻木:“人都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必要?楚凝安死了,楚念也死了,那些所谓朕的儿子,死在了朕自己的刀下,我不是不知道真相,而是没有办法留下他……”
一句迟了,道尽了半生的荒唐,半生的冤屈,也透露出了这位帝王的无情冷血。
周云庆却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那是卸下了数十年枷锁的轻松,他气息微弱地开口:“陛下,臣将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说出来,心中再无牵挂。臣犯了欺君罔上、辱没帝王的大罪,陛下现在便可下旨,治臣的罪,臣绝无半句怨言。”
白洛恒垂眸看着他,眼底的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复杂与唏嘘。
他蹲下身,重新握住老人冰冷的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和:“治罪?你我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从前朝的死敌,到大周的君臣,你为朕开疆拓土,征战半生,收复漠南,平定西羌,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朕若治你的罪,天下人都会骂朕凉薄无情。”
“朕有时候常常在想,如果没有楚凝安,没有当年那场惊天丑闻,你我二人,会不会放下所有恩怨,成为生死与共、推心置腹的兄弟?”
这句话,像是一道光,照亮了周云庆死寂的眼眸。
他疲倦的眼底闪过几丝难得的神采,那是对少年意气的向往,是对纯粹情谊的渴望,可那抹神采仅仅停留了片刻,便迅速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