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春。
祁山大营,中军帐。
陇西的夜风裹着沙尘,从祁山缺口灌进大营,帐外旌旗猎猎作响。帐内烛火通明,蜀汉众将分列两侧,甲胄森然,气氛肃杀。
诸葛亮端坐于帅案之后,羽扇横置案侧。他的手指轻轻按在面前那张标注详尽的陇右山川舆图上,目光沉静如水。
北伐至此,已取陇右五郡中的安定、南安两郡,陇右震动。只要再守住街亭,挡住张合的五万关中铁骑,陇右五郡便可全取。这一步,是全局的棋眼。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帐中那个一身青衫、儒雅倜傥的身影上——马谡,马幼常。
他的得意门生。参军多年,才气过人,每每与他论及兵法战阵,总能对答如流,见解独到。
“幼常。”诸葛亮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朗。
马谡立刻出列,整了整衣冠,拱手躬身:“末将在。”
“街亭,乃陇山道上的咽喉要地。”诸葛亮的手指在地图上的街亭位置重重一点,“张合率五万关中铁骑,日夜兼程,欲经此道增援陇西。若让他越过街亭,我军将腹背受敌,北伐大业,危在旦夕。”
帐中鸦雀无声,众将的目光都落在诸葛亮身上。
“故,街亭必须死守。”诸葛亮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马谡身上,“幼常,我欲以你为主将,率两万精兵,镇守街亭。你可敢当此大任?”
帐中众将的目光齐齐转向马谡。
没有人感到意外。
马谡是丞相的得意门生,这一点无人不知。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诸葛亮已经在多次军议中表露过对马谡的器重。众将都心知肚明,这个街亭守将的位置,十有八九是马谡的。
马谡眼中闪过压抑不住的喜色,当即踏前一步,声音朗朗:“丞相放心!街亭虽小,关乎大局。谡愿立军令状,若失街亭,提头来见!”
帐中众将纷纷点头。马谡跟随丞相多年,深通兵法,又是丞相亲信,镇守街亭这样一座关隘,实在是绰绰有余。
连一向谨慎的魏延,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出言反对。
一切,都跟前世一模一样。
诸葛亮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应允——
轰。
仿佛有一道雷霆劈入了他的脑海。
剧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眼前的帐中景象开始扭曲、模糊。烛火变成了跳动的光斑,众将的面孔扭曲成了模糊的色块。
诸葛亮下意识地扶住帅案,五指死死扣住案沿,指节发白。
“丞相?”
马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诸葛亮已经听不见了。
一幅幅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的脑海中炸裂开来——
他看到了街亭。
马谡没有当道下寨,而是将大军驻扎在南山之上,自以为“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张合率魏军切断水源,蜀军饥渴难耐,不战自溃。马谡仓皇逃窜,两万大军土崩瓦解。
画面一转,他看到了自己——中军帐内,马谡被押上来,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帐外,钢刀举起,落下。鲜血飞溅。他背过身去,泪水模糊了双眼。
再一转,他看到了祁山。第一次北伐功败垂成,退兵汉中。此后数年,他又一次次出祁山,一次次无功而返。粮草不济,撤军;李严掣肘,撤军;司马懿坚守不出,撤军……
他看到了五丈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