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钦父子被蜀汉接走的消息,是在宗预的使团离开建业数日之后才传到孙峻耳中的。
京口的守军发现文钦以“巡江”为名渡江北上后便再无音讯,派人渡江去查,江北渡口的船工说确实见过一位中年将领带着两个年轻人在江边登船,船是蜀中官船的制式,桅杆上挂着一盏小灯,天没亮就逆江而上了。
与此同时,建业城防的巡查记录也报了上来——蜀汉使团离境时,随从人数比入境时多了几个。宗预的通关文书上写的是二十名随从,出城时清点的却是二十三人。
三件事串在一起,真相便昭然若揭:宗预此行,明面上是贺孙峻新拜丞相、重申蜀吴之盟,暗地里却把文钦父子三人从东吴的眼皮底下接走了。
孙峻在大将军府的正堂里摔碎了一只酒爵。酒液溅在案上摊开的京口奏报和建业巡查记录上,将墨迹洇成一团模糊。
他不是没有防备过文钦——这个曹魏降将手握重兵时在淮南起兵讨司马师,兵败来投,他收留了,但也一直防着。他把文钦远远放在京口,不给要职,不给重兵,就是怕有朝一日养虎为患。
文鸯在建业当个闲职校尉,手下的兵不足三百,连参加军议的资格都没有。他以为自己防得滴水不漏,没想到诸葛亮派了一个宗预,借着贺他升丞相的名义,在他眼皮底下把文钦父子三人全接走了。
这不是军事上的失败,这是政治上的羞辱——他孙峻刚刚坐上丞相之位,威望未稳,蜀汉就来了这么一手,等于在告诉东吴朝野:你们的丞相,连眼皮底下的人都看不住。
消息传开之后,建业朝堂一片哗然。主战派的将领们叫嚷着要封锁边境、派水师滋扰巴东与东三郡以示报复,有人甚至提出应当扣押仍在东吴境内的蜀汉商船和使者作为反制。
主和派则以陆凯为首,认为蜀汉势大,文钦父子本就是降将而非东吴旧臣,为一个外来的降将而破坏吴蜀盟约,最终吃亏的还是东吴。
两派争论激烈,孙峻在堂上听着,始终没有表态。直到当夜,他独自在书房中对着舆图沉默良久,终于拿定了主意:既不能开战——蜀汉刚刚打下整个河北,兵锋正盛,此时与蜀汉刀兵相见无异于自取灭亡;
但也不能吃哑巴亏——如果连句硬话都不敢说,他在朝野面前的威信就彻底塌了。他选择了一条中间路线——强硬外交。派一个嗓门够大、胆子够大的特使去洛阳,当面向蜀汉提出质问和赔偿要求。
不开战,但也不示弱。他要让诸葛亮知道,东吴虽然不敢打,但东吴也不是任人欺辱的软柿子。
他选定的特使叫周盛。周盛四十出头,是孙峻一手提拔的武官,官至都尉,善于应对朝堂交锋而不怯场,嘴皮子利索,胆气也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