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庭院,裹着春意,带着些许的凉意,掠过荣国府廊下摇曳的灯笼,将它们吹得明明灭灭。
许多院落已熄了灯,春桃与夏荷的屋子里亦是漆黑一片,只余窗纸上透进些许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春桃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已然熟睡。黑暗中,夏荷轻轻唤了她两声,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激起任何回应。
片刻的寂静之后,窸窣的声响缓缓浮起,先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而后是鞋底轻踩地面的微响。
夏荷蹑手蹑脚地起身,摸黑穿了衣裳,勾上鞋,门扉被极轻极慢地推开一条缝,又被同样极轻极慢地合拢。
直至那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春桃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夏荷近日十分怪异,总是抢着那些需要出府跑腿的差事,回来后又变得沉默寡言,与自己目光相触时,总会下意识地躲闪,或是怔怔出神,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昨日半夜,春桃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身侧床铺空空,起先只当她是起夜,可等了许久不见人回。她披衣起身,在群房前后悄悄寻了一圈,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待到白日醒来,夏荷又好好地出现在屋里,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神色如常。
春桃白日里有心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夏荷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干脆装作有事躲着她。
夏荷有秘密,一个绝不能让自己知道的秘密。春桃躺在床上,望着梁上隐约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凸出的小腹,寒意从心底一丝丝渗出来。
这秘密,多半与自己腹中这块要命的肉有关。
她想着夏荷,而此刻的夏荷,正屏息凝神,借着廊下稀疏灯笼投下的昏暗光影,像一只敏捷的狸奴,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府邸东南角的角门附近,将自己隐匿在一丛茂密的芭蕉阴影下。
昨日白天,她偶然听见在此处值夜的婆子与人闲聊,说漏了嘴,道是夜间开门没留神,摸到一只巴掌大的虫子。当时夏荷便留了心,她仅凭猜测,觉得深更半夜在角门出入的,极有可能是白慧慧。
昨夜,她就是在此处,果然亲眼看见白慧慧带着翠湖,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塞给值夜的婆子,那婆子只掂了掂,便飞快地打开角门放她们出去,直到天将破晓,两人才匆匆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