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老赵来报,工坊二期扩建全部完工。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
从紫禁城到工坊要走大半个时辰。我没有坐轿,骑了马,带了阿七和十几个侍卫。三月的京城刚刚回暖,路边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芽,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解冻后的潮湿气息,混着马粪和炊烟的味道——这是京城特有的春天的味道,不好闻,但我已经习惯了。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路上的行人看到侍卫的仪仗纷纷让到两边,有些人跪下来磕头,有些人只是低头避让。我没有停留,一路快马到了城西的工坊。
远远地就看到了变化。
一年前,工坊只有一个院子,几间砖房,像个大一点的铁匠铺。现在——
现在它看起来像一座小型的工业园区。
四座大型厂房整齐地排列着,每座厂房都比原来的整个工坊还大。厂房是砖石结构,屋顶用的是瓦片,但比普通民房高出一大截,这是为了通风和散热。四座厂房之间有宽阔的通道,通道上铺着碎石,方便推车运送物料。厂房的后面是仓库和宿舍区,再后面是一圈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岗哨。
老赵在门口等着我。
他瘦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但眼睛里的光比去年亮。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粗布衣裳,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条黑黢黢的胳膊,上面全是烫伤的疤痕。
陛下。他弯腰行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工坊二期,全部完工。请陛下验收。
带朕看看。
老赵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一个厂房一个厂房地看过去。
第一个厂房是冶炼分区。
一进门就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味、煤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三座高炉并排矗立着,炉膛里的火烧得通红,铁水在坩埚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十几个工匠赤着上身在炉前忙碌,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现在能炼什么?我问。
生铁、熟铁、钢。老赵说,按照陛下教的法子,我们改进了炼钢工艺。现在出的钢比以前硬了三成,韧性也好了不少。每月能出钢锭两千斤。
两千斤。
不算多,但比一年前的零产出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赵铁柱呢?我问。
在里面。老赵朝炉子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小子整天泡在冶炼区,比我还勤快。他上个月提了个建议,说往铁水里加一种矿粉可以去除杂质,我试了试,还真管用。出来的钢锭表面光滑了很多,气孔也少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赵铁柱是那五个种子之一,矿工的儿子,对金属和矿石有天生的直觉。他提的那个建议,本质上是一种原始的脱氧工艺——往铁水里加锰矿粉,利用锰的还原性去除铁水中的氧化物杂质。这个原理他当然不懂,但他凭经验和直觉摸到了正确的方向。
第二个厂房是火器分区。
这里比冶炼区安静一些,但更精密。厂房被隔成了几个区域——锻造区、钻膛区、组装区、检验区。每个区域都有专门的工匠负责,流程清晰,分工明确。
我在钻膛区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