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沉砚,死死覆压整片秦地山塬。
寒月孤悬天幕,万里无星,惨白冷光泼洒在官家洞焦土残垣之上。白日炮崩山寨、血染黄土的残破地貌一览无余,干裂地皮泛着死白幽色,沟壑纵深如大地永不愈合的伤疤,整座山野浸满战后未散的肃杀凄冷。
凛冽朔风穿谷而过,卷着硝烟余味与淡淡血腥,刮骨割肤、寒凉彻骨。山巅寅虎黑旗猎猎狂舞,漆黑旗面之上,鎏金猛虎纹路狰狞欲扑,虎目含霜、戾气森森,在冷月之下凝着噬人杀意,无声镇锁整片西北山河,昭示着此处新主的铁血权威。
山脚营地,篝火连绵成片,暖橙火光撕裂沉沉暗夜。
杜应奎授首、西北恶网崩断,压在数十万矿工、流民肩头数十年的苛政桎梏一朝碎尽。帐下火堆旁,人人眉眼舒展、笑意真切。粗瓷碗碰击脆响连绵,新得的银钱粮草堆在身侧,众人一遍遍摩挲掌心崭新田契,粗糙指腹抚过纸面纹路,眼底藏着劫后余生的滚烫暖意,与扎根故土的安稳期盼。
数十年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家破人亡的苦楚,尽数在此夜烟消云散。
豪强兼并良田、矿主压榨血汗、恶党鱼肉乡邻的黑暗岁月彻底终结。世人皆以为,西北祸乱已然根除,往后只需守田安居、岁岁安稳。
可万家灯火照不彻山野幽暗,人间安宁遮不住暗夜杀机。
祥和烟火之外,沟壑乱石、密林阴影之间,致命杀机已然悄然合围,步步朝着山巅主帅营帐潜行逼近。
数十道玄色身影贴地潜行,身姿鬼魅、落地无声。
来人清一色紧身暗劲装,身着制式暗影面罩,面罩织着淡色枢纹,是自由兄弟会最隐秘、最可怖的死士标识——鬼影。
他们眸底只剩冰封杀意,不存半分人绪,手中寸许短刃淬满剧毒,幽蓝刃光隐在暗处,见血封喉、无药可解。全员进退如一、默契天成,踏草无声、踏石无痕,每一式动作皆凝练绝杀,周身杀伐之气沉凝如渊。
鬼影一脉,并非现世新生。
其源起大明开国之初,本是隐世复仇刺客宗门,后被自由兄弟会初代魁首收服驯化,历经两百七十年打磨,彻底沦为组织顶层专属杀戮利刃。
百年三律,死守不变、世代恪守:
受命不问善恶,唯令是从;
任务溃败即刻服毒,绝不被俘泄密;
但凡知晓核心秘辛者,无论亲疏贵贱,尽数斩草除根。
两百七十年来,朝堂清臣、地方良吏、反抗豪强的百姓、窥破黑网的义士,无数亡魂尽丧其手。自由兄弟会私通外敌、兼并天下良田、屠戮苍生万民的滔天罪迹,皆由鬼影暗中抹去、血洗痕迹。
此番西北分舵覆灭、杜应奎枭首,看似斩断恶党一臂,实则仅碎其枝叶,未动根本。自由兄弟会三百年织就的巨网,早已渗透朝野州府、扎根天下肌理。
鬼影深夜奔袭千里,只为两件要事:
夺回杜应奎亲笔供状,抹去组织罪证;
刺杀寅虎熊廷弼,斩尽破网之人。
暗处杀局成型,明暗对决,一触即发。
山巅主帐,漆黑无灯、寂静无声。
唯有冷月透过帐幔缝隙,投下斑驳零落的光影,衬得帐中愈发幽深沉冷。
熊廷弼端坐案前,青铜寅虎面具覆尽容颜,冰冷金属隔绝七情六欲,遮去半生风霜、满目疮痍。唯余一双寒眸在暗夜中灼灼发亮,沉淀着辽东血战的凛冽、诏狱四年的沉郁、隐忍四年的杀伐定力。
心口衣襟之内,嘎巴拉骨碗贴身而藏,万古寒凉浸透血肉。
碗中锁着万千辽东枉死忠魂,锁着被磨骨成器、标价八百任人把玩的大明血性,也锁着他此生不灭、至死不休的复仇执念。
他早知鬼影必来。
自杜应奎伏诛、山口那道阴冷短哨响起之时,他便已然预判:西北弃子落局,黑网高层绝不会容忍破网之人存活,更不会容许亲笔供状流落世间。
桌案之上,一纸供状平铺舒展。
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自由兄弟会遍布天下的暗桩据点、朝野勾结的权贵名单、鬼影历代行事脉络、三百年祸国罪迹。
这是破局的钥匙,亦是索命的根源。
熊廷弼指尖轻拂纸面,眼底无半分惧色,翻涌的杀念尽数沉淀心底,声线低沉冷哑,在空帐中缓缓回荡:
“既然千里送死,今夜,便一并清算。”
话音落,身形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