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安素公主领着贴身宫女缓步走入殿中，端端正正俯身行了一礼，嗓音清脆软糯：“母妃。”

张贵妃后半夜伴在李元秀身侧静坐待命，又亲去偏殿看过昏迷的张诗雅，折返昭阳宫后，紧接着接旨打理太子府生子诸事，整整后半夜奔波劳碌，片刻不得停歇，一丝喘息的空隙都未有。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安素，望着女儿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娇俏模样，心底翻涌出一阵难以言说的怅惘与酸涩。

倘若安素是位皇子，张家在深宫扎下稳稳的根基，拥有实打实的底气依仗，又何至于如今这般捉襟见肘、步步被动？张诗雅也不必小小年纪早早踏入这吃人深宫，以身涉险，与亲姑母共侍一君、相争恩宠。

以镇国公府的门第底蕴，张家女儿本该婚配储君、许入太子府，坐拥坦荡尊贵的前程，安稳顺遂、风光无忧。

她敛去眼底纷繁复杂的心绪，抬手轻轻抚过李安素柔软的发髻，温声开口询问：“今日怎来得这般早？”

李安素眉眼弯弯，带着少女纯粹的欢喜，甜甜笑道：“儿臣方才晨起洗漱，恰好太子府的小太监入宫报喜，大嫂嫂顺利诞下小侄儿了！这般天大的喜事，儿臣想出宫前去道贺！”

安素公主双眼亮晶晶的，满是雀跃期盼，仰首恳切道：“儿臣想和三哥哥一同前往太子府登门道贺！”

闻言，张贵妃的心沉沉一落。

偏殿之中，张诗雅昏迷不醒，昨夜龙胎夭折的阴私悬案尚未查清，深宫风波未平、暗流汹涌，正是最敏感忌讳之时，分毫差错都不能出，哪里容得公主随意出宫走动、招人非议？

更何况今日是永定侯府庶女宋明珠前往慧空寺的日子。

李易之目前对那宋明珠上心，见色偏私，今日必定亲自护送，全程紧盯此事，无暇顾及太子府添丁的喜事，更不可能抽空陪同安素。

张贵妃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语声依旧温和轻柔，内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威严：“今日不妥，万万不可出宫。你三哥哥身有要事缠身，无暇陪你胡闹奔波。再者，今日燕王府有人赴寺祈福，宫中宫外皆需清静避嫌，不宜四处走动庆贺、张扬造势。你乖乖留在殿中安分静养，待太子府举办洗三宴，母妃为你备下厚重贺礼，届时再带你前去道贺，可好？”

安素脸上明媚的笑意缓缓垮落，小嘴微微撅起，满心欢喜化作失落委屈。

她知晓母妃决断的事从无转圜余地，只得蔫蔫垂下脑袋，闷闷地低应一声：“儿臣知道了，母妃。”

看着宫女陪着安素公主缓步退下，殿内转瞬重归死寂，静谧得令人心头发寒。

张贵妃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反复绞攥着柔软的丝帕。先前月琴那句“或许是陛下那边出了问题”，如同一根细密寒刺，反复扎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张诗雅入宫、居偏殿一应事宜，皆是她一手安排打点。

镇国公府所有指令，皆经由她转手吩咐下去，张诗雅在宫中的一举一动、风吹草动，从无逃过她的耳目。殿中起居、饮食器物皆无异常，这场祸事便不可能出在诗雅身上。

越深思量，张贵妃心底越是惊悸发冷。她可以笃定，问题根源，当真出在陛下身上。

可偌大皇宫，谁有这般通天本事，敢在帝王身上暗中动手脚？

张贵妃起身抬手，遣退殿内伺候的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