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槐桑集住了三天。
没讲道,没显圣。
帮苟老汉修了好多年漏雨的茅檐,替镇上稚童把走丢的羊找回来,给染疟病的妇人用最粗的艾草熏了半宿。圣人施这点手段,比凡人打喷嚏还轻,可他偏不用神通一扫而愈——他用手,用汗,用凡间那套“慢得让人着急”的法子。
第三天夜里,老汉蹲在槐树下抽旱烟,忽然问:“你这仙人,咋不像仙人?”
通天仰头看星:“因为仙人从前太像仙人,才把天地搞成了账房——只算功德,不算人。”
老汉吐烟圈:“那你能不能别光算‘万灵’,也算算我苟老四?”
通天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很长。
圣人极少沉默,因为圣人什么都推得出来。可这一刻通天忽然意识到:希望坛收的是“万灵之愿”,可万灵之愿落到苟老汉身上,不过就是“鸡还下蛋、儿子也许能回、夜里不咳醒”。
他以前总谈生灵、谈本源、谈无量劫,把“人”字说成了“众”字下面的笔画。
“能。”通天认真道,“先算你,再算万灵。不然万灵两个字,不过是嘴上的大词。”
他起身,指尖在老槐树皮上轻轻一划。
没伤树,却留下一道极细的“通气纹”。
纹路一生,镇上那股“想被抽走”的空,竟缓缓回流了一丝。不是愿力回来,是天地自己喘了半口气——像人憋了三天,终于打个哈欠,肩膀松了。
苟老汉没看见纹,只觉得眼皮一热,心里那点“明儿也许能好”的憨火,又冒了。
他骂了句:“妈的,活见鬼了。”
通天已上了云。
这一次他没回碧游宫,也没去天地本源里问“为何”。他先让无当圣母把截教门下三百六十个常驻凡间的小弟子召回一半,不是召去听讲,而是派去“记账”:
——哪座村愿力被抽得发空;
——哪条灵脉因离希望坛太远而枯得发慌;
——哪处妖国小孩夜里哭,不是饿,是梦里抓不到“明天”;
——哪座修士城灵气胖得发腻,修行人吐纳像灌稠粥。
金灵圣母领命时忍不住问:“师尊,这不叫巡天,叫查户口。”
通天淡淡道:“先懂户口,再懂天道。从前圣人败,就败在张口就是苍生,伸手却摸不到一个活人。”
半月后,账回来了。
厚厚一摞,不写偈语,不写道韵,写的是:
槐桑集憨气回三成,鸡下双黄蛋两只;
南溟边上鲛人哭少了一半,可珊瑚白化;
昆仑余脉某小观香火太旺,道士们反而不敢下山;
玄天界西荒狼群不咬人了,却整夜对着月亮发呆;
东海渔汛早了七天,虾米多到压舱,可老蚌不吐珠。
通天一页页翻,越翻越清楚:
希望坛没作恶。
愿力也没脏。
错在“只进不出,只聚不流”。
天地像一口大钟,钟槌老敲一个点,点没破,钟先聋了。
他终于在碧游宫后山摊开一卷自己画的图——不是阵图,不是道图,而是一张“天地呼吸图”:
东边愿力来潮,便要在西边开个“泄愿口”;
凡人镇的憨气不能收尽,得留三成给他们自己做梦;
修士城的灵气太肥,要把多余愿力引去荒原喂枯脉;
妖族、精怪、水族、幽冥残魂,各有各的“气节”,不能全压成一个“希望”。
多宝看到图上密密麻麻的沟渠,喃喃道:“师尊,这不像圣人道场,像……像治水的县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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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淡笑:“大禹治水,比大罗金仙靠谱。道若不通沟渠,就只能淹人。”
他便给这桩事起了个新名,不叫“镇坛”,叫“分潮”。
可就在“分潮”二字落下的瞬间,希望坛那株树忽然无风自动。
树影里原先那点“不肯灭的火”猛地一缩,又猛地一胀,像被“分潮”二字刺了一下。
通天眉心一跳。
他终于看见之前被慈悲之光遮住的东西:
希望坛不是坏,可它太“洁”了。
洁到把所有生灵的念都洗成同一种暖色。
人间的贪、怯、倔、馋、恨里掺着的活气,被洗掉了;
妖族的野、孤、傲、残里掺着的真气,被洗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