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阿丑的村子之后,沈凡走了很多天。
路上的风景渐渐变了。灰蒙蒙的天空越来越沉,空气里的苦味越来越浓,后来连路边的草木都枯萎了。他经过几个小村落,村里的人不多,各自关着门,偶尔有人从窗缝里往外看,目光里全是警惕。他敲门讨水,十户里有九户不开,剩下一户只开了一条缝,递出一碗水就砰地关上了。
沈凡不怪他们。茶香还没传到这里,这些人还活在互相猜忌的阴影里。
第十天,他到了一座城。
城墙很高,是用整块的黑石垒成的,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城门大开,没有守卫,也没有任何声响。沈凡站在城门口往里看,大街小巷空空荡荡,两旁的店铺全都关着门,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卷着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儿,又安静下去。
整座城像一座坟。
沈凡走进城门。他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传出去很远。走了大约半条街,他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那些目光从门缝里、窗纸后面、墙角的阴影中投过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中央。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回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荡了两遍,然后归于沉寂。没有人应声。
沈凡没有继续走。他把包袱放在地上,从里面摸出几朵茶花。那是从阿丑村子那棵茶树上摘的,临走时秋娘塞给他的。他把花瓣搓碎,撒在街面上,然后靠着墙根坐下来,摸出干粮慢慢啃。
茶香在空旷的街道上散开。清苦的味道混在灰尘里,一点一点渗入两旁的店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离他最近的一扇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露出来。那只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警觉。眼睛盯着沈凡看了很久,又看了看地上的花瓣碎末,然后门缝又合上了。
沈凡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啃着干粮,偶尔喝一口水。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扇门又开了。这次开得大了一些,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探出头来。她的头发花白,脸上满是深如刀刻的皱纹,嘴唇干裂,两只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你……你那个花……”老妇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什么味道?”
“茶花。”沈凡说。
“茶花?”老妇人愣了一下,“茶花是这个味道?”
“不是普通的茶花。”沈凡拍了拍身边的青石板,“您出来坐坐?味道散开了,对身子好。”
老妇人犹豫了很久。她的目光在沈凡脸上来回扫,像是在辨认什么。最后她慢慢迈出一条腿,跨出门槛,一步一步挪到沈凡身边,扶着墙根坐了下来。
“您是外地来的。”老妇人坐下之后,身体依然绷得很紧,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
“路过。”沈凡说,“想讨口水喝。”
“水有的是。”老妇人说,“井还没干。只是……”
“只是什么?”
老妇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只是没人敢出门打水。”她低声说,“一出门,就能听见别人在想什么。走在路上,满脑子都是别人的念头。你在井边打水,旁边的人心里骂你慢。你从别人家门口过,那家人心里怨你走路声音太大。什么都藏不住,什么都能听见。后来就没人出门了。都在家里待着,能熬一天是一天。”
沈凡看着老妇人攥紧的衣角。
“您多久没出门了?”
老妇人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家里存的那点粮食早就吃完了,院子里种了点菜。凑合活着。”
“街上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