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李琎

朱门柳 九惊梦 1562 字 1个月前

“还有第三个故事。”八皇子倏然一肃,那张稚嫩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与他长相极不相称的沉静肃穆,“是今日,必须要讲给女史听的。还望女史——切莫走神。”

萧云岫已品出与此人相处之道了。

若说李沣是嚣张浅白的夏雷,那面前这位便是春日的潭水——温柔无波,澄澈见底,可内里却幽深难测。

应对这般人物,锋芒相对绝非良策,躲闪试探更是不自量力。最好的法子,便是默然静听,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待日后慢慢拆解。

她垂眸敛目,做出恭听之态。

八皇子仿佛对她的心绪毫无察觉,只是没了方才的笑意,声音也沉了几分,道:“汉武帝晚年,欲立年幼的汉昭帝为太子,却因忌惮外戚势大、主少母壮,恐日后大权旁落。便寻了一个由头,将汉昭帝的生母——钩弋夫人赐死。”他顿了顿,“前朝亦有愚人,深以此为然。他以为,既然得子,为何留母?此人虽出身高门,却自幼不得生母庇佑,亦不得生父信赖,几被家族舍弃。后因其妻聪慧明达,周旋各方,极力维护,方得保全,乃至最终承袭家业。”

他略停了停。

“正如北魏‘子贵母死’的旧制,立太子前,须杀其生母。可他一时下不去手,那可是与其相识于微末、共度艰危的结发之妻。然其亲信之人再三苦劝,言道此妇人心智非凡,族人信服,若留其性命,待其子长成,羽翼丰满,恐反噬其父,夺其权位……”

萧云岫听到此处,胸中一股郁气翻腾,忍了又忍,终是未能全然忍住,低声道:“若当真信此等……杀妻之言,岂非坐实了其人心胸狭隘、忌惮发妻?夫妻离心若此,又能博得什么好名声?”

八皇子望着她,非但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微微颔首,像是在赞她果然会这样问。

“不错。故而一人言不可信。然则,一双妻儿皆太过出众,族中敬爱信服其妻者,远多于他。天长日久,竟有族人敢不遵其号令,这叫他颜面何存,威信何在?”

萧云岫默然片刻,轻轻叹了一声,涩声道:“如此境况,难道……”

“吾方才说了,”八皇子的声音又低了一层,像是从潭水深处浮上来的气泡,“一人言,不可信。可十人言,百人言……千人、万人,都道那妇人该死——!”

他忽然住了口。

屋舍中,一股诡谲而无声的杀意弥漫开来,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悬了一把看不见的刀。

萧云岫的心猛然攥紧了。她听懂了。

她听懂了这个故事的每一层意思,每一句弦外之音——可正因为听懂了,她才不敢说,不敢问,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变重。

他是皇子,他不能直言。

她是臣女,她更不敢直言。

二人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纸上就是漫天的火光与真相,谁也不敢率先伸手去捅。

谁料,八皇子忽而踱步,靠近她身前。他身量未足,尚需微微仰头才能与她对视,可那目光却沉甸甸地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