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桥的风,带着河水的腥气。
裴肃遇刺的消息传到郭府时,天还没有亮。宋先生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将一张临摹图铺在案上。
“刺客逃入河中,暂未寻到尸首。”他说,“裴大人重伤未死,兵部已经封锁永安桥,巡城司正在逐户盘查。”
郭苓的目光落在图上。
令牌正面刻着三个字。
持印者。
与谢家密室中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向袖口。
玄铁令牌还在。
冰冷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掌心,提醒她昨夜才在众人面前决定寻找第三替身。今日裴肃便遭到刺杀,刺客又留下同样的令牌。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她做出选择之后,立刻替她安排了一场回应。
“巡城司的人已经到了。”宋先生道,“要求小姐交出令牌核验。”
郭苓没有说话,直接将令牌取出,放到案上。
宋先生拿起临摹图,与令牌并排比对。
图上的令牌边缘有一道向内收的细纹,而郭苓手里这块,纹路却略向外张。正面的“持”字也有不同,最后一笔比图上短了半分。
她的目光微沉。
“这不是同一块。”
宋先生一怔。
郭苓将令牌翻到背面。
原本刻着前世收网日期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模糊的浅痕。那串日期像被人用细砂磨过,虽未完全磨去,却已经无法辨认。
“有人换过。”
“什么时候?”宋先生惊道。
郭苓没有回答。
她将令牌放在鼻端轻轻一闻,闻到一缕极淡的松烟味。
真正的令牌一直收在她的贴身暗袋中,未曾离身。若有人想在她不知不觉间调换,只能趁她昏睡,或是在她与沈寒舟、谢景行进入第二密室之后,潜入郭府。
可她回来后,书房的锁没有被动过,暗袋也完好无损。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要么熟悉郭府内院,要么根本不需要打开她的暗袋。
“把令牌拿去给巡城司。”郭苓道。
宋先生脸色微变。
“小姐?”
“给他们看的,是这块赝品。”她收回目光,“至于真的那一块——”
郭苓从腰间取出一枚空心玉扣,轻轻一拧,玉扣中竟藏着一道窄缝。她将真正的令牌拆成两片,分别嵌入玉扣内层。
“没有人知道它已经被我拆开。”
宋先生这才明白。
若真令牌已被调包,对方必定认为她手中的仍是原物。刺杀裴肃的人留下的令牌,也会成为一件足以指向郭家的证物。
“他们想让巡城司从郭府搜出令牌。”郭苓道,“然后证明我曾与刺客往来。”
“可这块是假的。”
“假的也能定罪。”郭苓抬眼,“只要没人知道它是假的。”
——
巡城司的人来得很快。
为首的冯副使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六名差役。他进门后先行礼,随即说明来意。
“昨夜刺客在永安桥留下玄铁令牌。兵部认定,此物与谢家密室所藏之物同源。郭小姐若持有相同令牌,便需交出核验。”
郭苓让人将令牌送过去。
冯副使拿在手中看了片刻,又命人取出从永安桥带回的临摹图。
“形制确实相近。”他说。
“是相近,不是相同。”郭苓道,“大人可以请铁匠验铸痕,也可以请兵部军器监查铁料。”
冯副使没有接话。
这时,一名差役忽然开口:“既然郭小姐坦荡,不如让我们搜一搜府中其他地方。”
郭夫人的脸色立刻沉下去。
“巡城司搜查官宦宅邸,需要什么凭据?”
“刺杀案牵涉郭家与谢家,巡城司奉命协查。”
“奉谁的命?”
那名差役顿时不说话了。
郭苓看着他腰间的刀。
刀鞘磨损得很旧,刀柄缠线却是新的。缠线末端打着一个极小的半月结。
她眸色微冷。
半月铁牌的人,已经混进了巡城司。
“可以搜。”郭苓开口。
郭夫人转头看她。
郭苓却继续道:“但搜查之前,请冯大人先让所有差役交出腰牌,逐一验明身份。兵部既然怀疑郭家,便更该防止有人借巡城司之名栽赃。”
冯副使看了那名差役一眼。
差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忽然拔刀,反手便向郭苓刺来。
陆衡早有防备,长剑一横,将刀锋挡开。那人借势撞向窗棂,想要翻窗逃走,却被沈寒舟从院墙外一剑逼回。
他的手臂被划开,半月铁牌从腰间掉落。
屋里顿时乱成一片。
冯副使脸色铁青,命人将那差役拿下。那人却死死咬住牙,毒血很快从唇角溢出,倒地前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
“不是……郭……”
郭苓看着尸体,心底一沉。
这人不是来杀她的。
他是来阻止她验明身份,也是来让巡城司这场搜查彻底失控。
“大人。”郭苓道,“现在还要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