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验案新署

可旧约留下的利益链、藏档的习惯、以身份换利益的门路,并不会随着一场大火彻底消失。

有人失去了旧约,便会迫不及待再造一份新的。

郭苓将木牌还给陆衡。

“身份查证组由你主持。你不必急着给所有人恢复姓名,先做三件事。”

“第一,凡是前来申诉身份被替换的,先录原名、现名、家属与旧日居处,留下一份本人手印,一份口供,一份旁证。”

“第二,凡无凭无据、只有口述的,也不许赶出去。替他们单设无凭档,慢慢查。”

“第三,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前来申诉者。若有人愿意提供线索,至少要有两名书吏在场。”

陆衡神情郑重。

“属下明白。”

郭苓点头,又看向后院那块空出来的屋舍。

“那间院子腾出来,做临时安置处。”

陆衡愣住。

“安置处?”

“有些人身份不明,或许正被人追查。让他们继续住在原处,只会给家人带去危险。验案司既然让他们来申冤,就不能让他们出了门便丢了性命。”

“可这会牵扯不少银钱与人手。”

“我会去想办法。”

“小姐……”陆衡欲言又止。

郭苓看出他的担忧,淡淡道:“验案司不是慈善堂,也不能无限收留所有人。但至少,在案件查清之前,不该让证人因为开口而先死。”

陆衡低下头,拱手道:“属下遵命。”

——

午后,顾明章来了。

他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两名随从,穿着寻常朝服,从侧门进了验案司。

郭苓正在正堂翻看各部送来的第一批调档目录。

厚厚一摞文书中,真正完整无缺的不到三成。其余不是缺少原档,就是经手人员不明,还有一部分被标注为“年久失散”。

小主,

顾明章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纸页。

“今日第一天,便遇上麻烦了?”

“比我想得更快。”郭苓将其中一份目录推给他,“兵部说北路军籍旧档有两箱被鼠害毁坏,礼部说十七年前的婚籍底册在洪灾中遗失,户部则称当年经手书吏大多已死,无法补录。”

顾明章神色并不意外。

“验案司一旦开始调档,各部第一个反应,必然是拖。”

“他们未必都是有罪,只是怕。”

“怕什么?”

“怕旧档被翻出来,查出前人失职;怕自己接手的东西本就不干净;也怕验案司今日能查别人,明日便能查到自己头上。”

郭苓沉默片刻。

“所以他们宁愿让档案继续烂在库房里。”

“人心如此。”顾明章道,“明面上的反对倒不可怕,真正麻烦的是那些愿意笑着配合,却在每一处细节上让你寸步难行的人。”

郭苓看着窗外。

新署门前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金色,里面却已经堆满了被人推诿而来的麻烦。

她忽然明白,毁掉旧约或许只需要一把火、一枚印、几个人共同拒绝。

可要建立新的规矩,却需要日复一日地面对这些琐碎、迟缓、无法立刻见效的阻碍。

“顾相。”她忽然开口,“若验案司以后也变成另一个让人害怕的地方,该怎么办?”

顾明章看向她。

郭苓的手指压在那枚验案铜印旁。

“若有一日,所有人见到验案司,不是觉得自己能来申冤,而是担心被无端查问;若验案司的人也开始借档案压人、借查案牟利,那我今日做的一切,便没有意义了。”

顾明章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才要把规矩写在最前面。”

“规矩会被人钻空子。”

“会。”顾明章道,“但有规矩,便有人能拿着它反问。没有规矩时,受害者连开口的地方都没有。”

他顿了顿。

“郭苓,制度从来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善良。它能做的,只是让作恶的人不能轻易藏起来,让被伤害的人至少有路可走。”

郭苓低头看着那枚铜印,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顾明章起身时,又像想起什么。

“谢景行今日来过?”

“来了。”

“他要交谢家旧档?”

“不止。”郭苓道,“他还想担任验案司的外部查档使。”

顾明章微微挑眉。

“他倒是选了个不讨好的位置。”

“外部查档使不入验案司编制,负责往返各地调取商路账目、族产契据与民间留档。既要受验案司监察,也要接受三司问询,查到谢家时还须主动回避。”

“他是为了避嫌。”

“也是为了让谢家不能再躲在门里。”郭苓道。

顾明章轻叹一声。

“你准了吗?”

“准了。”

“你信他?”

郭苓抬起头。

“我信他愿意被查。”

顾明章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这比一句信任,更难得。”

——

傍晚时分,谢景行带着谢家旧档来了。

一共十二只木箱。

从谢家库房到验案司,沿途由三司差役押送,箱子外加了三道封签。谢景行亲自拿着交接名册,站在正堂中央,将每一只箱子的来历、封存年份、经手之人一一报明。

“谢氏北路商账七箱,旧婚籍两箱,外院传令簿一箱,药材流转账两箱。”

宋先生一边记录,一边抬眼看他。

“谢公子,这批东西里有不少涉及谢家私产。”

“所以更该入档。”谢景行道。

“若查出谢家新的问题?”

“移交三司,按律处置。”

他说得没有半点迟疑。

堂中几个年轻书吏不由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中不少人听过谢景行前世今生的传闻,也知道郭苓与谢家的旧怨。如今见他主动把谢家最不愿见光的旧档送进验案司,心中难免震动。

郭苓坐在案后,看着他递来的交接名册。

名册最后一页,是谢景行亲笔写下的一行字。

——凡谢氏所存旧档,验案司皆可调阅。若有隐匿,由谢景行先领其责。

郭苓看完,提笔在交接栏落下自己的名字。

“谢景行。”

“在。”

“外部查档使并非谢家在验案司的代表。”郭苓道,“你若担任此职,查的便不只谢家,也包括所有与谢家有旧怨、旧债、旧案的人。”

“我知道。”

“你会查到一些不愿让你查的人,也会有人借此报复谢家。”

“我知道。”

“你还愿意做?”

谢景行看着她。

“愿意。”

他停了停,声音低沉。

“从前我总以为,守住谢家便是承担。如今才知道,真正的承担,是承认谢家做错过什么,也承认有些代价不能再让别人替我付。”

郭苓没有再说什么,只将任状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