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行接过,落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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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谢家那个可以借家族之名决定别人命运的公子。
他只是验案司之外,一名接受规矩约束的查档使。
——
夜色渐深时,沈寒舟才从侧门进来。
他没有带人,也没有走正堂,只站在后院那株老槐树下,像是怕自己身上的寒意冲散屋中刚刚聚起来的人气。
郭苓从档房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你今日一直在外面?”
“看了看新署周围。”沈寒舟道。
“看出什么了?”
“东巷有两名陌生车夫,午后换了三次位置。西街茶肆里有个卖书人,一直盯着验案司后门。还有人试图翻墙进旧档馆,被我的人带走了。”
郭苓皱眉。
“是谁的人?”
“还没问出来。”沈寒舟道,“是个流民模样的少年,身上没有身份凭证,也没有留下能追查的东西。他只说有人给了他半块饼,让他进去看看,里面是不是存着‘会吃人的册子’。”
郭苓沉默。
旧约留下的恐惧,比她想象中更深。
有些人害怕验案司会带来公道,也有人害怕它会像从前那些掌印之人一样,把他们重新写进一份谁也看不懂的命簿。
“你打算怎么做?”沈寒舟问。
郭苓抬头。
“让人把那少年放了。”
沈寒舟眉头微动。
“不审?”
“审。”郭苓道,“但不在地牢审。给他热饭,让陆衡记录他的来处,查清是谁指使他。若他真只是被人利用,不该因为翻一次墙,便被写成罪犯。”
沈寒舟看了她片刻,点头。
“好。”
他转身欲走,郭苓却叫住他。
“沈寒舟。”
他回头。
“验案司想请你负责证人保护和京外联络。”
沈寒舟沉默了片刻。
“我不入官署。”
“我知道。”
“也不受验案司调令。”
“我也知道。”
沈寒舟眸色微深。
郭苓道:“你不必替我做事,更不必替验案司做事。只是有些证人不敢相信官署,也有人不愿进京。你熟悉暗线,也知道如何让人活着走到该去的地方。”
“我想请你帮忙,但不是要把你变成验案司的刀。”
夜风吹过老槐树,枝影落在两人之间。
沈寒舟忽然道:“你如今有了铜印,有了三司与顾明章。还需要我?”
郭苓看着他。
“需要。”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不能只靠一枚印。”
沈寒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曾以为,自己最擅长的是站在暗处,将危险挡在郭苓看不见的地方。可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官署、自己的规则、自己的路,他反而第一次不知该站在哪里。
继续留在她身边,会不会变成另一种干预?
离开,又是否只是逃避?
良久,他才道:“我可以替证人开路,也可以替你查京外的线。”
“但有一件事。”
“你说。”
“若有一天,我认为验案司的规矩错了,我会直接告诉你,不会因为你是验案使便闭口不言。”
郭苓微微一笑。
“这正是我请你的原因。”
沈寒舟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松动。
“好。”
“我答应。”
——
三日后,验案司开始复核周晚意流放前交出的第一批名单。
那份名单上有二十七处疑点,涉及京城、北地、江南数条商路。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江南三县的户籍记录。
三县分别为临平码、青浦、安宁县。
表面看去,三地并无任何关联,一个靠河运,一个接盐道,一个靠近旧军屯。可名单中有十七个人的身份变更,都曾在这三县之间反复出现。
他们有的原籍在北地,有的原是军户,有的则在京中被登记为病故。
最诡异的是,这十七人最后在不同地方留下的户籍,竟都对应着同一个名字。
——李四。
郭苓看着卷宗,眉心慢慢蹙起。
“一个名字,不可能对应十七个活人。”
宋先生翻着一旁的誊抄本。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年龄、籍贯、父母姓名全不相同,只有身份编号一样。”
陆衡将三地户籍簿并排摊开。
“这些编号原本该一人一号。可临平码、青浦、安宁县近十年的无籍补录中,都出现过这个编号。”
谢景行指向其中一页。
“这不是疏漏。”
“有人故意将不同的人塞进同一个身份里。”
沈寒舟站在窗边,听到这里,目光沉下来。
“一个名字能藏住很多人,也能让很多人消失。”
郭苓想起旧档馆井底捞出的无名牌。
无名籍。
从前旧约替人改名,是为了藏罪、灭口、让人背下不属于自己的身份。
如今有人更进一步,连名字都不必替换。
他们只需把无数活人塞进同一页户籍里,让他们从律法与官档中变成无法分辨的影子。
这样一来,谁死了,谁活着,谁被卖去矿场,谁被转送进军屯,谁又被迫替别人承担罪责,都不会再有人查得清。
“江南三县。”郭苓缓缓开口。
“看来验案司的第一桩案子,要从那里开始。”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书吏快步闯进正堂,脸色煞白,手中捧着一封刚送来的急报。
“验案使,江南急报!”
郭苓接过信,拆开封蜡。
信是临平码一名地方小官冒险送来的,字迹仓促,纸面还沾着泥水。
——三县近月接连出现无名籍百姓,人数已逾百。
——其户籍、军籍、死籍三项记录皆已核验,却全部指向同一人。
——请验案司速查。
郭苓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
李四。
她将急报放到案上,抬头望向堂中众人。
新署才刚刚开门。
可旧日的阴影,已经先一步越过千里江山,递来了一封没有名字的求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