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验案新署

谢景行接过,落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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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谢家那个可以借家族之名决定别人命运的公子。

他只是验案司之外,一名接受规矩约束的查档使。

——

夜色渐深时,沈寒舟才从侧门进来。

他没有带人,也没有走正堂,只站在后院那株老槐树下,像是怕自己身上的寒意冲散屋中刚刚聚起来的人气。

郭苓从档房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你今日一直在外面?”

“看了看新署周围。”沈寒舟道。

“看出什么了?”

“东巷有两名陌生车夫,午后换了三次位置。西街茶肆里有个卖书人,一直盯着验案司后门。还有人试图翻墙进旧档馆,被我的人带走了。”

郭苓皱眉。

“是谁的人?”

“还没问出来。”沈寒舟道,“是个流民模样的少年,身上没有身份凭证,也没有留下能追查的东西。他只说有人给了他半块饼,让他进去看看,里面是不是存着‘会吃人的册子’。”

郭苓沉默。

旧约留下的恐惧,比她想象中更深。

有些人害怕验案司会带来公道,也有人害怕它会像从前那些掌印之人一样,把他们重新写进一份谁也看不懂的命簿。

“你打算怎么做?”沈寒舟问。

郭苓抬头。

“让人把那少年放了。”

沈寒舟眉头微动。

“不审?”

“审。”郭苓道,“但不在地牢审。给他热饭,让陆衡记录他的来处,查清是谁指使他。若他真只是被人利用,不该因为翻一次墙,便被写成罪犯。”

沈寒舟看了她片刻,点头。

“好。”

他转身欲走,郭苓却叫住他。

“沈寒舟。”

他回头。

“验案司想请你负责证人保护和京外联络。”

沈寒舟沉默了片刻。

“我不入官署。”

“我知道。”

“也不受验案司调令。”

“我也知道。”

沈寒舟眸色微深。

郭苓道:“你不必替我做事,更不必替验案司做事。只是有些证人不敢相信官署,也有人不愿进京。你熟悉暗线,也知道如何让人活着走到该去的地方。”

“我想请你帮忙,但不是要把你变成验案司的刀。”

夜风吹过老槐树,枝影落在两人之间。

沈寒舟忽然道:“你如今有了铜印,有了三司与顾明章。还需要我?”

郭苓看着他。

“需要。”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不能只靠一枚印。”

沈寒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曾以为,自己最擅长的是站在暗处,将危险挡在郭苓看不见的地方。可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官署、自己的规则、自己的路,他反而第一次不知该站在哪里。

继续留在她身边,会不会变成另一种干预?

离开,又是否只是逃避?

良久,他才道:“我可以替证人开路,也可以替你查京外的线。”

“但有一件事。”

“你说。”

“若有一天,我认为验案司的规矩错了,我会直接告诉你,不会因为你是验案使便闭口不言。”

郭苓微微一笑。

“这正是我请你的原因。”

沈寒舟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松动。

“好。”

“我答应。”

——

三日后,验案司开始复核周晚意流放前交出的第一批名单。

那份名单上有二十七处疑点,涉及京城、北地、江南数条商路。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江南三县的户籍记录。

三县分别为临平码、青浦、安宁县。

表面看去,三地并无任何关联,一个靠河运,一个接盐道,一个靠近旧军屯。可名单中有十七个人的身份变更,都曾在这三县之间反复出现。

他们有的原籍在北地,有的原是军户,有的则在京中被登记为病故。

最诡异的是,这十七人最后在不同地方留下的户籍,竟都对应着同一个名字。

——李四。

郭苓看着卷宗,眉心慢慢蹙起。

“一个名字,不可能对应十七个活人。”

宋先生翻着一旁的誊抄本。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年龄、籍贯、父母姓名全不相同,只有身份编号一样。”

陆衡将三地户籍簿并排摊开。

“这些编号原本该一人一号。可临平码、青浦、安宁县近十年的无籍补录中,都出现过这个编号。”

谢景行指向其中一页。

“这不是疏漏。”

“有人故意将不同的人塞进同一个身份里。”

沈寒舟站在窗边,听到这里,目光沉下来。

“一个名字能藏住很多人,也能让很多人消失。”

郭苓想起旧档馆井底捞出的无名牌。

无名籍。

从前旧约替人改名,是为了藏罪、灭口、让人背下不属于自己的身份。

如今有人更进一步,连名字都不必替换。

他们只需把无数活人塞进同一页户籍里,让他们从律法与官档中变成无法分辨的影子。

这样一来,谁死了,谁活着,谁被卖去矿场,谁被转送进军屯,谁又被迫替别人承担罪责,都不会再有人查得清。

“江南三县。”郭苓缓缓开口。

“看来验案司的第一桩案子,要从那里开始。”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书吏快步闯进正堂,脸色煞白,手中捧着一封刚送来的急报。

“验案使,江南急报!”

郭苓接过信,拆开封蜡。

信是临平码一名地方小官冒险送来的,字迹仓促,纸面还沾着泥水。

——三县近月接连出现无名籍百姓,人数已逾百。

——其户籍、军籍、死籍三项记录皆已核验,却全部指向同一人。

——请验案司速查。

郭苓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

李四。

她将急报放到案上,抬头望向堂中众人。

新署才刚刚开门。

可旧日的阴影,已经先一步越过千里江山,递来了一封没有名字的求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