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凡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小镇落脚。
镇子很小,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稀稀拉拉开着些铺子。打铁的、卖布的、蒸包子的、补鞋的,各干各的营生,日子过得慢吞吞的。他在这条街上租了一间铺面,开了个茶馆。
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个布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个“茶”字。字是隔壁私塾的老先生写的,沈凡给了他一壶免费的茶作润笔。
茶馆里只有四张桌子。灶上永远烧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沈凡每天早早开门,烧水,摆桌,然后坐在柜台后面发呆。有人来了就倒碗茶,没人来就自己跟自己下棋。
日子过得很穷。一碗茶两文钱,有时候一天连十碗都卖不出去。但沈凡觉得很自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自在。
他的记忆是从三年前开始的。醒来的时候躺在一棵老槐树下,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白袍子,身边只有一个断了绳的酒葫芦。镇上的张猎户路过,看他还有气,就把他扛回了家。醒了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躺在树下。
张猎户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地面上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很长,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上面,斑驳得像是一幅画。
“沈凡。”他说。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从哪里来的。就像从嘴里长出来的一样,自然而然。
后来他就在镇上住了下来。起初帮张猎户干活,劈柴、挑水、剥兽皮。后来攒了几个钱,盘下了这间铺子。他不会做饭,只会烧水泡茶。茶也不是什么好茶,就是后山采的野茶,晒干了收在瓦罐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这一天傍晚,沈凡正准备收摊。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他蹲在门口收幌子的时候,看见两个人从街东头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一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道袍,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老头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紧不慢的,像是一头老牛在踱步。他身后跟着一个更老的老头,胡子白得发亮,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
沈凡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他很熟悉。但他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客官,喝茶吗?”沈凡把幌子重新挂回去,“灶上还有热水。”
灰道袍的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来两碗。”
两个老头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沈凡去灶上提了热水,泡了两碗粗茶端过去。茶汤浑浊,颜色发褐,一看就是便宜货。但两个老头没有嫌弃,各自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灰道袍的老头说。
“将就喝。”沈凡在旁边坐下,随手拿了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碗上有个缺口,他不在意,就着缺口喝了一口。
三个人沉默着喝茶。街上有小孩跑过,手里举着糖人,后面跟着一条黄狗。打铁铺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卖布的大婶正在跟人讨价还价。暮色渐渐沉下来,西边的云彩从橘红变成了绛紫。
“你这个茶馆,”灰道袍的老头忽然开口,“一天能卖几碗茶?”
“看天。”沈凡说,“晴天多几碗,雨天少几碗。有时候一天连一碗都卖不出去。”
“能活下去?”
“能。”沈凡指了指后窗外面,“后院种了点菜。张猎户隔三差五给我送点肉。饿不死。”
老头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你觉不觉得,”灰道袍的老头忽然换了话题,“这个世界有点奇怪?”
沈凡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奇怪?”
“我说不上来。”老头放下茶碗,看着窗外,“这条街上的人,每一个都活得有滋有味。打铁的专心打铁,卖布的专心卖布,小孩专心吃糖人。他们好像从来不想别的事情。”
“想什么?”
“想天道。”老头转过头看着沈凡,“你听说过天道吗?”
沈凡皱起眉头。
这个词他听过。镇子东头的土地庙里,庙祝老周偶尔会念叨几句。什么“天道轮回”“善恶有报”之类的话。但镇上的大部分人都不怎么在乎这些。庄稼人种地,商贩做买卖,大家各忙各的,谁有闲工夫琢磨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