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威营将士所信服的统领,还有天下万民所臣服的帝王,都是能带领他们变得更好的人,与其他无关。谁敢为此轻侮你,我便拿他喂狼。”
她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
“无论‘符行衣’亦或‘宁如鸢’,你就是你。”
聂铮话语微顿,压低声音,道:“是我……心悦之人。”
这段话在他心里不知演练了多少次,如今终于能坦率地说出来。
不再别别扭扭,不再面红耳赤。
卸去一切藻饰与伪装,将最真实的自己大胆暴露在她面前。
抬手抚上聂铮的脸廓,符行衣深深地吐息了一个来回,笑容灿烂。
“我是符行衣。”
声音不大不小,平常而放松。
仿佛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行人匆匆,没有一个人停留。
吵闹的噪声回荡在街市内,没人注意到他们路过的黑衣女子究竟说了什么。
合该如此。
大千世界,众生芸芸,总以为自己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实则不过是茫茫大海中的孤舟一芥。
渺小若尘埃,根本无人理会。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有聂铮在,她可以无所畏惧。
“也是宁如鸢,”符行衣露齿一笑,“更是个彻头彻尾的女人,掺不得半点假。”
然后眼也不眨地注视着聂铮,笑时眉眼弯弯,如同夜空中悬挂的皎洁冰轮。
“有一个人,他脾气大、心眼小,动不动就怼我,终日一副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拽样,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有时候,他嘴上说得好听,可那些经常惹我生气的坏毛病啊,连一个都改不掉!”
符行衣敛起笑容,唇角微微垂下。
聂铮难得现出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声色沙哑,道:“我——”
“可我还是痴迷于他。”符行衣噗嗤一笑,道:“喜欢他肤浅的高傲嚣张,喜欢他执着的仁心善良,还喜欢他幼稚的美好梦想。”
算了,什么身份合适不合适,做法越矩不越矩,喜欢就是喜欢。
三张纸上的文字,无一不暗藏深意。
身为帝王,必得为常人所不能,攀登至万丈之巅。
甚至与天下为敌,孤身奋战,只能进不能退,更不能怕。
仅仅是把真身公之于众,符行衣就已心惊胆战、困难至此。
遑论聂铮想做的那些闻所未闻、离经叛道的事?
变法触及多少人的利益,为此已经死了多少人,符行衣不清楚。
只知道他执意走上的这条路,比自己想象中更加荆棘险阻。
他为东齐而谋划的宏图,与历朝历代都不相同。
符行衣没有通过聂铮的考验,管中窥豹,就知道自己不是称帝的那块料。
但是没关系。
聂铮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己就陪着他,一起闹个天翻地覆。
绝不会让他孤单一人。
哪怕抛却情爱与风月,仅作为臣子,眼前的帝王也足以令人心甘情愿地效忠。
“他叫聂铮,是当年的定澜公主,如今的大齐皇帝。”
符行衣轻声笑道:“也是我心悦之人。”
若在以往,谁敢当着聂铮的面提起“定澜公主”四字,恐怕连全尸都落不着一具。
而今,聂铮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她的表白,道:“聂铮是我。”
所谓成长便是与自己和解。
认清自我,厌恶自我,再接受自我。
他低声道:“我是定澜。”
名姓不过是代号。定澜如何,聂铮又如何?
他就是他,只要符行衣能喜欢。
时至今日,也只是喜欢……不是爱么?
罢了,无妨。只要她的心在这里,喜欢与爱有何区别?
放眼周遭,所有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如同最安全的屏障。
完美地保护着自己,同时也隔断了与他人亲密无间的可能。
聂铮微微颔首,凝视着她的银狐面具,略显粗糙的指腹轻抚上她的唇瓣。
他一直知道,符行衣不会对任何人彻底敞开心扉,哪怕彼此深爱,仍要为她自己留有余地,不肯放下最后一层戒备。
骤然一阵狂风席卷而来,街市上的烛火被悉数吹灭,众人在昏暗中乱成一团。
符行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护着,昂首之际,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聂铮的脸。
他缓缓摘下獠牙鬼面,露出一张俊美无铸的脸。
轮廓柔和,美得不似凡人。
符行衣惊慌失措:“人多眼杂,难保附近没有伺机而动的杀手,这样太危险了,你赶紧戴上!”
“既然你不愿摘下面具,”聂铮道,“那便由我来。”
忘却安危生死,为她甘之如饴。
薄唇吻上红唇,相拥的人影隐匿在黑暗中。
路过的人群摩肩接踵,什么都看不见,一刻也不曾停留。
月光流转,刹那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