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走向那道颀长的身形,每一步都沉稳无比,悉数承载着岁月的磨砺与沉淀。
恍惚间,还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月凉如水,银河肆意倾泻至人间,光华流转似梦境。
不必由她亲自动手,轻柔晚风便先行一步,替他们掀开了遮挡住彼此视线的屏障。
男人静静地伫立在窗边,空洞无神的双眸看着窗外四角的天。
这里是囚禁了他前半生的痛苦牢笼,也是他与心上人的重逢之处。
揽月宫。
揽月,欲上青天揽明月。
为追求美梦而付出的一切,终究只能是徒劳吗?
“风筝,”他的声音极轻,犹如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雾,“我错了么?”
符行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风吹乱自己的发丝。
“数不胜数的百姓因我而家破人亡,东齐因我而国破都陷,我为何仍然在此苟延残喘?”
他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压抑到极致的微弱弧度,“我是不是不该当这个皇帝?”
沉重的无力感,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们拿到我的头颅后,可会放过东齐?”
孤寂而萧瑟的气息弥漫在四周,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是不是……本不该活着?”
他本就不该降生在这个世上。
一直以来的抵死挣扎,这究竟为了什么?
兴许当年的太子当上皇帝之后,会比他做得更好。
怪他,如今竟活生生地毁了东齐国。
曾经高傲轻狂,自以为会比父兄做得更好。
可真正地登上皇位了,才发现这世间的无奈太多太多,不是一个人的努力就能挽救的。
话音刚落,他怀中便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身躯。
颔首之际,被红唇轻轻地吻了一下嘴角。
“你是我独爱的公主殿下,”符行衣笑得无比纯粹,“是为我而活的贺兰铮。”
聂铮的身体猛然一颤,半晌,双臂小心翼翼地环抱住怀中女子的身躯,直至紧密不分。
“你特别好,不仅是我,所有东齐人都不会怀疑你是不是个好皇帝。你看林猛,他当年可骂你不折不扣的暴君,如今还不是为了保护你和你的天下,抛头颅洒热血?
“这一切是东齐注定早晚要有的劫难,只是你不凑巧,赶上了前所未有的变局,我知道,根本不怪你。
“就算所有人都认为是你的错,我也绝不会这么想。不要在乎太多,你只需要相信一件事,那就是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符行衣一字一句地认真道:“你答应过什么都听我的,所以我命令你——跟我走,逃离京都,好好地活下去,永远不许放弃反抗不公的命运,直到精疲力尽地战死为止。”
聂铮的瞳孔不知觉间缓缓放大。
少年时,最单纯直率的爱恋和倾慕,全都根植于灵魂深处。
从未随岁月的更迭而改变过分毫。
——有朝一日我也会做到像她一样,一定会比她更好!
爱她,所以想成为她,以及成为她爱的那种人。
即便强到人尽侧目,也不失最初的温柔。
聂铮微阖双眸。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已然深邃了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镇定。
他不会再犹豫,更不会再质疑自己拼命想要活下去的本能。
“去昆莫。”
回到最初的地方,那个适合他体内猛兽血脉的战场。